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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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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3-12-3 17:07:0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他只穿白色的袜子。
但是没有人会想念他。他时常会这样想。
在他走过横架在文理科之间那座桥的时候。
那条人工河的河水很清,也很深。

一个很瘦很瘦皮肤白皙的小男孩,欢笑着从他身边跑过。
追逐一只永远也逮不到的蜻蜓。脚步蹒跚。
这让他想起童年,很遥远很模糊的童年。
水面上他瘦瘦高高的影子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很孤寂。

他抽出一根烟,点上。

他从小就是一个沉默而安静的孩子。
“这孩子长得真秀气。”母亲偶尔带他出去,
邻居都会拍着他小小的头很赞赏的说这句话。
母亲就笑着低下头来让他说谢谢叔叔或者谢谢阿姨。
但这样的机会很少,因为父亲和母亲都很忙。没有很多的时间去陪他。

他依稀记得自已很小很小的时候,有一次父亲带他回老家。
晚上爷爷奶奶睡在里屋,他和父亲睡在外屋的那张小木床上。
呼吸里满是稻草的香味时,他有种不详的预感。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时,下意识的用手去摸,那张床上只剩了他一个人。
他站在床上大哭大叫,奶奶颠着小脚从里屋跑过来,抱起他轻拍着他的背。
告诉他父亲已经走了,回到那个生他的小城镇。
他流着泪,大声的哭着,一把推开白发苍苍的奶奶,
自已顺着村里那条土路一直跑到了村口。
站在村口的公路上,他用哭哑的嗓子叫父亲,一遍又一遍。
几个皮肤是微褐色的小孩子指着他笑他,他也不理。
他们不会明白这个皮肤白皙的接近于透明的小孩子为什么哭。
对他们而言,这个世界是简单而快乐的。
除了被蜜蜂蜇到。

不知道什么时候,爷爷站在了他的背后,一言不发。
只是看着他慢慢的失去了力气,然后抱起他,回到了那小屋。
奶奶早已做好了饭,默默的盛了满满一碗稀粥,端到了他面前。
他倔强的不去瞧,不吃,只是吵着要父亲。
爷爷深深的叹了一口气,说要买灯油,便走了出去。
奶奶说父亲第二天就会回来,只要他肯听话吃饭睡觉。
他立刻就躺在床上,强迫自已睡觉,但睡不着。真的睡不着。
那碗粥倒是一点也没有动过。

此后他在那个连电都没有的小乡村度过了大概一个月的时间,
在这期间他渐渐的活泼起来,孩童的天性开始流露。
他和那些微褐色皮肤的孩子们一起玩闹,
在很毒很毒的太阳下面捉一些小虫子,然后烤来吃。
他一些笨拙天真的只言片语或动作有时会引起亲戚们的哄堂大笑。
在他睡觉的时候,奶奶和他睡在里屋,烛影摇红,奶奶的怀抱很温暖。
但是总是缺少一些感觉,他不清楚那是什么。

起风了,带几片淡黄色的落叶。
他下意识的把自已的身体往黑色的大衣里缩。
如果有得到温暖的必要,他不需要她的拥抱。
什么事都是自已可以解决的,如果你想解决。
他想,心里有种酸苦。
他在等她,他知道她一定会来。尽管接电话时她很冷。
就像这阵风。
如果现在下雪,她就是雪。
冷得发白。现在的她。而不是他们初识时的她。
如果现在有月光呢?她是不是月?
如果现在有花开呢?她是不是花?

有些事情是注定的,想逃都逃不掉。
他看到他经常买烟的那家店,桥那头小小的卖百货小店。
店主是一个和善的中年人,见到他的时候会微笑。
也许是因为他只抽一种牌子的香烟。而这种顾客在这家小店中很特别。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他们也算认识。
两个互相不了解对方的熟人。不是朋友。
只是在他买烟的时候会闲聊两句。
偶尔他也会买可乐。在他睡不着的时候。

一个月以后,父亲来接他回家。
他见到父亲的时候,眼泪又禁不住流了下来。
他坐在父亲自行车的后座,任谁怎么劝说都不下来。
刚开始父亲还要发火,但爷爷劝阻了父亲。
然后大人们进了屋去聊天。留他一个人在院里
身边有一些不知名的长着透明的小翅膀的小生物在飞来飞去。

父亲载着他,很长的公路好像没有尽头。
一句安慰都没有。他一动也不动,直到双腿渐渐失去了感觉,
还是一动也不动。他怕一动就会惹父亲烦然后就会被扔在路边。
很害怕,很害怕,至今他一想起来心头仍会有一种寒意。
至今他也不明白当时自已为什么会有那种想法。

终于回到了在小镇上的那个家,天上已经出现晚霞。
母亲站在家门口等他和父亲,母亲的微笑很温柔,
当父亲把自行车在家门口停下来以后,母亲把他从车上抱下来,
紧紧的抱住他,在他脸上深深的亲了一口。
然后就放下他,开始张罗着饭菜。
那天晚饭是什么他回忆不起来,只记得那天晚上的晚霞很美。
只记得那天晚上母亲温暖的怀抱。他睡得很香。

但这样的生活并没有多久,他又一次被父亲带回了老家。
临睡着,他躺在床上,紧紧搂着父亲的脖子,
告诉父亲自已不喜欢这儿,不要再把自已一个人扔在这儿。
父亲答应了,但他不相信。他在心里告诉自已不要睡着不要睡着。
如果睡着了醒来就会变成那些被自已吃掉的虫子。
但他还是睡着了,第二天醒来时床上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他用被子蒙着头,默默的流泪。
然后躺在床上很久,直到确定自已并没有变成虫子,
于是乖乖的自已穿衣服,起床,吃早饭。
当然,泪已经被他擦干。

在这期间,他和那些微褐色皮肤的孩子相处的很好。
他们年龄都比他稍大一点,他们会给他讲故事。
玩泥巴,到瓜棚里吃自家种的黄瓜或者西瓜。
他们轮流抱着他,走很长很长的夜路,去另一个村子里去看电视。
满院的人,主人把电视搬到了院子里,因为屋子里面坐不下这么多人。
当屏幕上出现再见时,再轮流抱着他走很长很长的夜路回村。
再见是他很安静的坐着时,听到别人说的。他太小,还不识字。

他们很慷慨的把抓到的小生物让给他,有一次他甚至得到了一只小鸟。
那是一只小麻雀,灰褐色的羽毛,尖尖的嘴,很可爱。
可是什么也不吃,几天后就死去了。
他还求爷爷挖了一个小坑,把那只麻雀的尸体埋掉。
并且悄悄哭了好几个晚上。

过了很长时间,父亲又来接他回家,依然是一动不动坐到腿麻,
依然是母亲站在家门口等着他和父亲,母亲的微笑依然很温柔,
依然紧紧抱住他,在他脸上深深的亲了一口。
然后就放下他,开始张罗着饭菜。
只是没有了美丽的晚霞。

他抬起头,看到她的窗口亮着灯。

你还好吗?水妖。你在故意折磨我。
你是一个懒但是聪明的女孩。你不会因为三层楼梯而不下来见我。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逃避是没用的。
近在眼前的现实不容你用逃离的姿势疏远。
你知道我在这儿等你,故事总要有结局的。
不管这个结局是喜是悲,你愿不愿意接受都一样。
他这样想的时候,发现自已在发抖。

你呢?你自已是否愿意看到结局?
为什么你要来?你希望是什么样的结局?
还有没有其他结局?你的选择是不是错的?

没烟了。

四岁时,母亲决定把他送到姥姥所在的那个城市上幼稚园。
那是他第一次坐火车。他老老实实的坐在靠窗的座位上,
好奇的看窗外飞逝的风景,但窗子实在太小了,他就想把头伸出去看。
一直在注意他的母亲及时发现并制止了他的举动。
告诉他这样是不对的,因为那扇卡在上面的窗子随时会掉下来,
然后夹住他的脖子。他很听话的打消了这个念头,
但一个小时的路程,那扇危险的窗子始终没有掉下来。

母亲和姥姥一起把他送到了幼稚园。
在校门口,母亲蹲下来,看了他很久,转身走开。
姥姥和那个穿蓝裙子的女教师说了一些什么,
然后那个穿蓝裙子的女教师脸上带着和母亲一样温柔的微笑向他走来。
他顺从的让蓝裙子抱起了她,在姥姥也转身走开的那一瞬间,
他开始用白嫩的小手狠狠的拉扯蓝裙子的头发。
狠狠的。用尽全身的力气。

在那个有着几幢窗明几净高楼的幼稚园呆了一年半的时间,一直到他五岁。
直至他有点想不起本来就不太清晰的母亲的微笑,和父亲的面容。
阳光零碎的透过树叶的间隙不均匀地洒在他的脸上,
拥有一张有斑驳光点的脸的他孤独的站在不高的扶梯上。
全班的男孩都站在下面,朝他扔石子。没有人帮他,也没有人来劝阻。
他倔强而无知的站着不下来,唯一做的事情就是面无表情的躲闪着飞来的石子。
后来干脆不躲了,任凭石子砸在脸上,身上。
然后,开始疼痛。开始流泪。但不是哭泣。
他看到蓝裙子远远的站着。脸上有着深深的笑意以及明媚的阳光。

那是一个他沉默安静五岁的午后。那是一个他流泪不哭泣的午后。
那是一个他被开除前一天的午后。那是一个有着明媚阳光的午后。
那是一个有很多东西死去的午后。那是一个很平常很平常的午后。

那只黑猫总是以同样的姿势卧在柜台的玻璃上,很安静。
在他进去买烟的时候,突兀抬起头,用宝石绿的瞳孔盯着他。
店主告诉他这只猫是在一个下雪的天气自已跑进来的。
进来以后就不肯走,用现在这种姿势卧在同样的位置。
他笑,你和它有缘份啊。店主也笑,反正我也有足够的东西喂它。
然后店主指了指他的背后,你和她也很有缘份啊。

他回头,就看到她,小小的她。
在门外,在她的楼下,在桥的另一头。静静的等待着。
就像他刚刚在风中等她。他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还是他第一次见到她时那个六岁的小女孩。
天真,纯净,抱着白色玩具熊站在长方型小鱼缸的旁边。

母亲来接他回家,他回到了离开一年半的小镇。
周末的时候,母亲带他到街上,买很多的零食。
然后母亲会在大街边蹲下身子,和蔼的问他还需要什么。
他总是摇头。拒绝。扔掉母亲塞在手里的零食。
然后会听到母亲一声深深的叹息。
他故意的。

有些事情,太晚了就无法弥补。

小镇很小,步行两个小时就能够走完全镇。
所以父亲和母亲有很多熟识的人,他能感觉到。
他刚被接回来几天后的晚上,有一双夫妇来到了他们家。
他们是父亲和母亲的同学,关系很好。
他们只有一个女儿,没有儿子。和他差不多大。六岁。
他们对母亲说他们希望能有一个儿子,而母亲是比较喜欢女孩的。
所以他们提出了交换双方的孩子养育一段时间。

他被带到了那对夫妇的家里,离他的家不远。
晚上,女主人抱着他入睡,哼着小曲。
他很安静,不吵也不闹的躺在女主人柔软的怀里。
睡着的很快,不知睡了多久,他忽然醒了。
他不敢动,像当年坐在父亲的车后一样,有种恐惧感。
黑暗中他紧紧的咬住了自已的下嘴唇,直到牙齿尝到了一种陌生的味道。

早上,他被女主人的惊叫惊醒。
他的嘴唇被自已咬破了,粘稠的液体在他的下巴上凝结成一片灰褐色的血块。
他在中午时被带回了自已的家,父亲不在家,母亲在卧室睡午觉。
受惊吓的女主人在和被惊醒的母亲低声说些什么。
他站在客厅,看到了和自已交换的小女孩。
穿小小的绿色连衣裙抱着白色玩具熊站在长方形小鱼缸旁边。
一个有着一头微微卷曲的长头发,很明亮很大眼睛的小女孩。

他缓缓走过去,看着和自已同样纤细同样瘦弱的小女孩。
对视了很久以后,他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惊慌。
他转过身,从鱼缸里捞出一条金鱼。
金鱼在他有着左手混乱掌纹手心中有着和小女孩眼神一样的惊慌。
他有一种想捏碎它的冲动。

他转过身,面对他认为被他的眼神吓呆了的小女孩。
他想享受孤独的胜利的喜悦。
这时,小女孩的手伸了过来。
握着那只白色玩具熊的手。白净瘦弱的手,就像他的。
他几乎是下意识用右手接了过来。白色玩具熊上面还残留着小女孩的体温。
熟悉亲切的感觉。
就像那年他醒来以后,老家的小木床上,手触到父亲遗留的体温。
若有若无。
在他发呆的时候,小女孩用左手把那条在他左手心中微微喘息的金鱼拿了过来。
随随便便的就拿了过来。
指尖划过他的混乱掌纹。却毫不停留。
然后他怔怔的看着小女孩用右手抚摸了一下金鱼,双手捧着把金鱼送回鱼缸。
接着他的耳朵就听到了一阵悦耳的笑声。
深深的刺着他的心。
两个女人同时从卧室奔了出来。

他掏钱给店主,向门外走去。
又折回来,抚摸了一下那只有着宝石绿双瞳的黑猫。
那只黑猫居然很舒服的在柜台上打了一个滚。
他笑。
走出门外,新月已升了起来,弯弯的,但很明亮。
像他小时候在家门前种的那朵淡黄色的雏菊。
因为缺乏营养而发育不良。
半开半残。但最终还是开了。
像他刚出生时,瘦弱的不正常。但挣扎着活了过来。

还没找钱呢。店主在后面叫他。
哦,不用了。他没有停步。
那怎么行,你回来。
我说过了,不用了。他继续向前走。
我做生意很公平,从不占别人的一点便宜。
小兄弟,我给你拿一瓶可乐,我知道你爱喝这个,你等着。
可乐?????

父亲和母亲早上去上班时,会把大门从外面反锁住。
当阳光叫醒他的时候,偌大的屋子里就剩下他一个小孩子。
床头的小几上放着饼干糖果之类的零吃。偶尔会有牛奶。
通常这些东西下面压着一张小纸条。母亲娟秀的字体。
这些是你的早餐,吃过以后在家看卡片。乖。
称呼是儿子。落款是母亲。偶尔会是父亲。

他一般不吃。但他很喜欢母亲买来的看图识字的卡片。
母亲偶尔会教他二十六个字母和声母韵母组合的发音。以及一些简单字的意思。
他很聪明,学得很快。
然后他就在那些卡片里查找纸条上的字。
偶尔查不到,他也不问。
父亲或母亲中午回来以后,看到他认真的看那些卡片,会很欣慰的微笑。
接着原封不动的零吃就会引起一声叹息。

六岁那年他在小镇的幼稚园上了约半年的时间。
父亲或者母亲会在放学时来接他。
冬季,下大雪的一天,幼稚园比平常稍早一点放学。
没有人接他。他顶着大雪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回家。
红漆剥落的木门上挂着一把大锁。
他一声不吭,倚着木门蹲了下来,把身子缩成小小的一团。
北方冬季的雪下得很大。足以冻死任何一个在户外的人。
就在他快要失去知觉的时候,邻居发现了他。
那时他已成了小人形的雪堆。

母亲回来后千恩万谢的把他从邻居那里领回了家。
他呆呆的站在卧室里,任母亲抱怨幼稚园的不负责任。
习惯了他的沉默的母亲眼中分明闪过一丝怜惜。
父亲回来后,问他还冷不冷。
他摇摇头,脖子还有点僵硬。

七岁,他上了小学一年级。
父亲升职了,比以前还要忙,开始喝酒直到深夜。
总是这样,晚上睡觉的时候,他看不到父亲。
等他早上醒来,母亲说父亲已经走了。
然后就开始上学。和其他的小孩子一样。
班上很多小孩子都在一起疯玩。
只有他,一放学就回家,从不在路上耽搁。
那个时候,他开始看神雕,他生命中读过的第一本超过一百页的小说。
是从一个黑色抽屉里翻出来的,书页已经有些发黄。
他无所事事一个人呆在家里看卡片时无意中发现的。

随着父亲回家越来越晚,父亲和母亲之间的争吵也越来越频繁。
某天深夜,他在半夜被父母的争吵声中吵醒。
他起床,打开卧室门,听到了离婚,分家诸如此类的字眼。
客厅里的两个人发现了他的存在。
母亲冲过来,问呆站着的他站在哪一边。
他怯怯的躲在门后,说与我无关,我谁也不帮。
那一刻,忽然一切都静了下来,仿佛时间停止一般。
父亲粗重的呼吸清晰可闻。母亲忽然笑了。
笑得有点凄凉,然后母亲说,睡觉吧,孩子。
朦胧中,他听到父亲很低沉的对母亲说,长大了就会好的。
长大了就会好的。。。

可乐????
大一以后他只喝酒或者可乐。
他的胃不好,喝可乐时会刺激到胃粘膜,所以喝可乐时他的胃会隐隐作痛。
可乐的泡沫在他胃里肆意沸腾的声音被他认为是最美丽的乐章。
有次她陪他喝可乐,喝过以后很认真的告诉他,
不要没心没肺的折磨自已,我答应过你父母要照顾你的。
他不记得自已是否在酒醉以后告诉过她喝可乐的感受。

他没有停步,依然向她走去,月光照在他和她之间。
她的脸隐在月光后,依稀能看到淡淡的眉目。
店主没有再说些什么。他没有任何理由回头。
桥不长,是金属的。生满了锈,像是亘古以来就横卧在那条人工河上的兽。
显得狰狞而可憎。
她在桥的那端等他。
等他过来,然后结束。

时光中那个沉默安静的小孩子渐渐长大。
大一刚开学,父亲要送他去学校。
他固执的摇头,拒绝。
让他自已去吧。母亲轻轻的说。
他坐在火车上,望着渐渐远离的父母,故作坚硬的外壳忽然就碎了。
他望向窗外,窗外那些飞逝的风景就像这些年零零碎碎的时光。
零碎得拾都拾不起来。

陌生的城市,陌生的人流,站在车站出口独自提着大编织袋的他是孤独的。
肩膀被人轻拍,他回头。
喂,还好吗?她站在他后面,笑靥如花。
你。。。你怎么?他有点不知所措,熟悉和陌生的感觉交错。
我们见过面,小时候,我叫做水妖,你记得了吗?她笑颜如故。
嗯,想起来了。记忆被启封。里面有一件小小的绿色连衣裙在飘舞。
我和你一个学校,高一届,只是我是文科你是理科。
你怎么知道我什么时候到?
笨,你父母打电话告诉我的,还让我好好照顾你。走吧,我替你拿行李。
哦,不用了。东西不多。他努力还她一个微笑。
原来小女孩在零碎的时光中也同他一样逐渐成长。
不同的是,她比他快乐。

坐一路公车,他坐在她后面,看她的长发散发着自然的光泽。
慷慨的阳光轻轻的披在她的发上,衣上。
居然有音乐响起。无印良品的起床。

走在异乡陌生的夜里,一个人淋着孤独的细雨。
没有你的城市,这特别冷的冬季。
抱着思念沉沉的睡去,隔天醒来第一件事情。
就是好好想你,在心里写信给你。

其实并不喜欢歌词所表达的意思,只是觉得很单纯。
偶尔有阳光。闪过他内心灰暗的角落。在听歌时。

她带他去办理完入学手续,然后找到他住的宿舍楼。
帮他铺床,放东西,忙碌的买一些日常用品,用胶水把白色的纸贴在刚粉刷过靠床的墙上。
他站在一边,有种温暖的感觉在心头蔓延着。
像被宠的孩子。
安顿一切以后,她说我们去吃饭。我做东。
他说好的。
在出门的时候,她笑着向他的室友打招呼,要他们帮忙照顾他。

于是就去吃饭。在校外一家粥屋。
有着红色木质招牌。很小,却很明净。
方方正正的小木桌,桌上铺着底色为绿色印满淡黄色雏菊的桌布。
她坐在他的对面,专心的喝一碗鸡肉粥。
用一条很精致的陶瓷烧制的小勺,小勺的底部印有一条淡红色的小金鱼。
在她舀粥和喝粥之间调皮的闪烁着。
他不自觉地微笑。

开学,日子平淡的过着,他慢慢习惯了学校的一切。
习惯了接过室友递过的香烟,习惯了周三晚上去图书馆上网。
也习惯每个周六下午给她打电话,然后走过文理科之间那座金属桥。
站在她寝室楼右边买书刊报纸的小亭旁边第五棵树下安静的等她。
最多五分钟,她就会出现在寝室门口。东张西望的找他。
他从不叫她,喜欢就这样看着她找来找去,
直到眼光定格在他身上,然后微笑着向他走来。
一起去学校附近的广场去看鸽子。
晚上一起吃一些街边的小吃,然后他送她回寝室。
她会在进楼之前,回过头来微笑着对他说晚安。
他也报以微笑,但每次都没来得及在她身影消失之前说晚安。

只是在一起,没有表白,更没有誓言,好像与爱情无关。
只是一种习惯。和一种乡情。如此而已。
两年的时光如飞般在生命中流逝,在来不及找到挽留的方法以前。

母亲打电话时夜已经深了,他拿起话筒,很冰凉。
母亲的声音在线路的传输中听起来很遥远,很模糊。
月光下他听母亲断断续续的说和父亲离婚的经过。
那个表面幸福安定的家其实早已被伤害的千疮百孔。
勉强维持下去的原因就是那时他还太小。
母亲选择了逃离,去远离家乡的城市和另一个男人一起生活。
母亲在电话里哭泣着求他的原谅。
他平静的听着,什么也不说。好像在听一件与自已无关的事情。
第二天早上,他请假了三天假,坐火车回家。

几个月不见,父亲明显的苍老了许多。
见到他回来,并不特别意外。
只是问他吃饭了没。
他冷冷的站在父亲面前,看着凌乱的家。
说我不饿。
长方型鱼缸依然和儿时一样,只是里面早已没有了鱼。

他深吸了一口气,慢慢的走向她。
怀里的冷刃已被他的体温激得烫热。

那个逮蜻蜓的小男孩在远处兴奋的高举着紧握着的左手,
跑向一个站在她寝室楼阴影中的小小身影。
一个不小心,跌倒在河边的草地上。
他看到有一点淡绿从小男孩松掉的左手中轻快的渐飞渐高。
小男孩坐在草地上哇哇大哭,那小小身影从阴暗处跑到小男孩的身边,
蹲下来,温柔的说了一些什么。
小男孩很快的破涕为笑。伸过小手让另一只小手牵着。
顺势猛力一拉,小小身影也倒在了草地上,笑着闹成一团。
月光淡淡的洒在两个小孩子身上,像一出童话里的完美场景。

桥本来就不长,她也向他走来。
他经过一些同他一样年轻的人。
她也经过一些同她一样有着微笑的面孔的人。
她们在相隔三步远的距离,同时停住脚步。
他记得他有一个网友在一篇文章中提起离爱情三步远是最好的距离。
因为既可以接近又可以避免伤害。
他不知道她是否也看过这篇文章。

要结束了吗?她隔着三步的月光轻声问他。
嗯,我已经等了好久,等得有些倦了。他也轻声回答。
今晚是新月。她微微仰起头,他看到她小巧的下颌。
新月是残缺的月。他说。
和满月一样美。她说。
可是离我们很远,很远。
能看得到的东西,不会太远。
看得到的东西,有时永远也触碰不到。既然这样,看得到又有什么用?
有用的,正因为如此,才会有希望。人岂非正是为了希望而活?
他沉默。
沉默像病菌一样的在空气中传播。

她微笑,微笑着缓缓走近了两步。
她的微笑如月光一样美。一样柔和。
这是他和她第一次距离得这么近。
他呆呆的看着她,看了好久,直到他的胃部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刺痛。
痛得他无法呼吸。
他退后两步,低头,看到一把铜制手柄雕刻着很精致纹路的短刀插在他的胃部。
插得那么深,刀身已几乎看不到。
他望着她,她的眼神交织着慌乱与悲凉。
这使她的面容呈现出一种令人疼惜的决绝。
我恨你的母亲。她抢走了我父亲。我要让她伤心一辈子。
他听到她咬着牙恨恨的挤出这句话。

他笑了,边咳边笑。
他伸出有着混乱掌纹的左手,扶住了桥栏。
金属桥栏在他左手心中散发出一圈热晕。
你快走吧,走得越远越好。他努力支撑,不让自已倒下。
用右手在那把让他的生命快速从体内泄出的刀柄上缓慢的磨擦。
这样也许不会留下你的指纹,世人会认为我是自杀。
他在边咳边笑的间隙低声说黑色幽默。
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的脸渐渐模糊。
他想真可怜,原来她对他是没有一点感觉的。
他感到温暖稠腻的血液顺着伤口在欢快的朝外喷涌。
身体在缓缓顺着桥栏无力的下滑。
在他失去感觉的那一瞬间,他听到惊呼。有人跳河。快点救她啊。

有一只黑猫在金属桥上很凄厉的对月嗥叫。
那条人工河的河水很清,也很深。
他只穿白色的袜子。
但是没有人会想念他。

只有我寂寞时会想起他手指淡淡烟草味道。

 楼主| 发表于 2003-12-3 17:08:34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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